作秀、隐匿、警钟:“中国首善”浮沉录

摘要:作秀、隐匿、警钟:“中国首善”浮沉录

内容来源:包不同

2014年前后,“中国首善”陈光标风头正盛。

前脚刚在南京垒起16吨百元人民币“钱墙”宣传经济普查、引起全网轰动,后脚就把华人之光发扬到了美国,宣称要收购《纽约时报》。捎带着,也把慈善事业做到了美利坚。

2014年6月25日,陈光标在纽约中央公园船屋免费宴请美国流浪汉。午宴现场,中国全球合作基金会(简称CFGP)主席唐纳修向陈光标颁发证书,授予其“世界首善”的荣誉称号。这本证书上用英文写着该机构名称,下边有一行小字“在联合国支持下”,中文写道:“联合国授予中国道德模范中国首善陈光标先生为世界和平形象大使及世界首善荣誉称号。”

镜头面前,陈光标的笑容无比灿烂。


图/陈光标获颁“世界首善”证书

的确,由“中国首善”升级为“世界首善”,值得他自豪。

一切都很完美,唯一让人遗憾的是,这本证书是假的。

有细心的网友发现,陈光标证书上联合国的英文名称被写成“UnitedNation”,而实际上联合国的英文名称应该是“UnitedNations”。随即联合国官方微博做出回应,“世界首善”的证书确实是假的。

得知被骗后的陈光标愤懑难平,在网络上痛斥“联合国骗子”的无耻行径。

此时的陈光标没想到的是,几年后,自己也成了被痛斥的对象。

随着新冠肺炎疫情的加剧,社会各界纷纷捐款捐物,共克时艰。

无论是地产界、娱乐圈、名人大V,还是环卫大爷、拾荒阿婆、抱着储蓄罐的小女孩,都在诠释着这个民族的众志成城和“战疫”决心。

昔日的“中国首善”陈光标也没闲着。据新华网报道,近日,身在瑞士的陈光标,闻知国内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疫情蔓延,口罩严重短缺,发动当地华人朋友帮忙,最终购买到200,000副口罩。该批口罩其中100,000副将直接发往武汉,其余将分发给北京和南京的环卫工人。


图/陈光标捐赠口罩抗击疫情

这则新闻让昔日的“中国首善”陈光标重回大众视野。

过去几年,人们只看到陈光标高调露头,又悄然沉寂,但少有人知道,这一起一落之间,发生了什么。

01

高调的“中国首善”

陈光标最近的一次公开露面,是春节前接受雄安官网记者的采访。

那时候,陈光标的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拆除队伍正在加班加点进行雄安新区雄县小王营村的拆除工作,镜头前的陈光标一如既往的慷慨激昂:

“我们决心要为雄安画卷打好底色,这是我们为千年大计贡献力量的光荣使命,让生态之城,从绿色拆迁起航。”

看起来,减肥后的陈光标依旧充满着正能量,但随着他的肥肉一起而去的,似乎还有他的底气。


图/陈光标接受采访,图源中国雄安官网

此前的陈光标,在跨过贫穷滩涂登上时代的巨轮稳步起航之后,走到了镁光灯下,几近走向了公众视野的中心。

据陈光标的父亲回忆,“这个小孩从小就爱出名……”陈光标自己也坦言,小学时,因未得到小红花,气不过,直接从老师手中抢来一朵贴在脸上。

这样的性格在陈光标发迹后愈加明显,他引以为豪的诸多称号也印证了这一点。

仅汶川大地震之后,陈光标就获得了“全国首善、汶川大地震抗震救灾英雄模范、全国道德模范、中国最具号召力慈善家……”数个称号。这些头衔,也成了他日后向政府要员“申请工程”时屡试不爽的利器。

而这些称号的获得,源于陈光标“千里驰援”汶川的“义举”。在媒体的报道中,2008年汶川地震发生之后,陈光标带领60台大型机械和120名救援队赶赴灾区,挽救了震区几百条生命,并且向地震灾区捐钱、物过亿。


图/陈光标率队支援灾区

在官方背书与舆论助推下,陈光标一时之间成为中国慈善界最炙手可热的人物。同时,其体内的高调因子越发蠢蠢欲动。

2010年1月,陈光标高调募集4000多万元向西部贫困地区发红包。他将每10万元捆为一块“钱砖”,一共330块钱砖共计人民币3300万元,此外还有一部分现金支票。

更掀起轰动的,是2013年12月24日夜,陈光标动用了一辆东风大卡车运来一整车、共计16吨百元人民币,在南京临时搭建的数米高的露天红帐内“砌”了一个三面“钱墙”和一个“钱桌”的“演播室”,声称要现场宣传经济普查。


图/陈光标垒起钱墙,声称要宣传经济普查

在陈光标身上,似乎没有什么是不能为慈善而改变的。2011年,为倡导低碳生活,陈光标宣布举家完成改名——自己改名为陈低碳,老婆改为张绿色,两个儿子改名为陈环保、陈环境。

在那个互联网还不发达的年代,陈光标尽其所能地发挥了“在场”优势,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此外,这位企业家可塑性极强,形象多变,扮演过的角色众多:

他扮过雷锋;他亲手砸了自己的奔驰车,以表明自己支持环保的态度;他还扮过交警,跑到南京闹市口维持交通秩序;他在贵州毕节举办个人演唱会,向毕节实验区捐赠1000只羊、2000头猪、113台农用机械;他甚至还参加过冰桶挑战,声称在0℃以下的冰水里浸泡了30分钟……数不胜数。


图/陈光标接受冰桶挑战

多年前,陈光标自称,1998年(30岁)开始慈善事业,截止到2012年7月17日,他的捐款总额已超过了20亿,帮助特困户逾70万。凑巧的是,陈光标的每次善举无一例外地被大肆曝光,且图片清晰、拍摄视角到位,被网民调侃“每一次做好事都正好有摄影师在旁边。”

总之,真真假假,这位“中国首善”就在一场场高调行动中迅速蹿火,几乎要成为中国慈善界的一支火炬。

02

“中国首善”是怎样炼成的?

陈光标到底是如何发迹的,至今没人能完全讲清楚。

2010年,正逢“标哥”声誉和影响如日中天之际,东方早报记者曾贴身辗转南京、上海两地,跟踪采访陈光标多日,并一度巧遇陈光标早年创业伙伴和最亲近的身边人,但即便如此,也没有人能够清晰地勾勒出这位富豪的发迹史。

但他热衷于发现金、崇拜金钱的怪诞行为,似乎可以从他的童年经历中找到部分答案。


图/陈光标似乎对现金有一种痴迷

1968年7月,陈光标出生于江苏泗洪县西南岗地区的一个穷苦家庭。父母靠种地为生,家里有5个孩子。在陈光标四岁的时候,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因为家庭极度贫困,先后饿死。自此,对饥饿的恐惧深深留在了陈光标的童年记忆里。

为了改变命运脱贫致富,陈光标在10岁时就开始了对创业的探索。那时,上小学的陈光标,利用中午放学时间,用两只小木桶从二三十米深的井中取水,再用小扁担挑到离家1公里的集镇上叫卖,一分钱随便喝,每天能赚个两三毛钱。

几年之后,陈光标的生意很快升级,从贩卖冰棒到贩卖粮食,17岁他就成为了家乡远近闻名的少年万元户。

少小的商业经历让他尝到了甜头。从南京中医学院毕业后不久,他就上街卖起了“新型电子疾病探测仪”——一款成本不到1000元但售价高达8500元的耳穴测病治疗仪。


图/陈光标通过售卖耳穴测病治疗仪赚得第一桶金

尽管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于1999年12月发文称这款产品涉嫌虚假宣传,但凭借着高超的忽悠技术和商业头脑,陈光标还是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桶金,他自称“大概净赚了两千多万”。

淘得第一桶金后,陈光标于2000年组建了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主要从事再生资源利用和新型材料制造等产业。陈光标此后的财富积累都是围绕这家公司展开的。

在2014年江苏省“两会”政协开幕式上,陈光标曾向中新网解释其发家轨迹:

14岁前靠卖粮,25岁前靠卖医疗器械,现在靠废旧品回收、垃圾填埋处理。“(工地拆除后)上万吨的垃圾场,我们把里面的碎钢筋等取出来,做成颗粒,卖给别人铺路,30块钱一吨。很多人看不上这个利润,利润很低,但是量很大。”

陈光标说,业务并非都是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承接,还有一些是他以其他名义在全国各地注册的十几家环保公司,同样做拆迁业务,这些环保公司每年有关拆除一项,利润加起来稳定在2亿元左右。

除此之外,他还卖过“好人”凉茶、“好人”暖茶,卖空气罐,在黑龙江租田种有机大米、五谷杂粮。现在,这些业务大多已经被放弃或转手他人。


图/陈光标卖过空气罐

尽管收入来源不甚明朗,陈光标依然四处高调慈善,撑起了“中国首善”的名号。

早在2014年12月,陈光标就已经有4000余本证书、3万余面锦旗,且欲申报荣誉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相比陈光标高调的慈善举动,其发家之路显得极为低调,近乎是一个谜。

03

“中国首善”的坍塌

高调终究给陈光标带来了灾祸。

2016年3月,江苏黄埔再生资源利用有限公司(下称江苏黄埔)董事长陈光标,因涉嫌伪造公章等问题被警方带走调查,江苏黄埔亦有多位高层管理人员被带走。当时的知情人士透露,公安人员从江苏黄埔搜出至少170枚伪造的公章,包括大量伪造各种慈善机构的官方印章和合作公司公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随后网易号自媒体的《切胃减肥背后的陈光标:业务瘫痪债务缠身》和财新网的特稿《陈光标:“首善”还是“首骗”?》犹如两颗重磅炸弹,把陈光标的“中国首善”形象轰得稀碎。


图/财新网的报道轰动一时

在相关报道中,陈光标被指“慈善数字注水、靠倒卖拆迁项目赚钱,涉嫌围标、违规转包,拿着跟领导的合影骗捐款、骗头衔、骗项目……”

尽管陈光标很快就召开了发布会,回应了关于“首善”还是“首骗”、切胃减肥、私刻公章用于投标和做奖状等一系列问题,但含糊其辞、避重就轻的回答并没能让大众满意,真实的陈光标也渐渐从“中国首善”的光环之中走出,接受大众的审视。

陈光标真的捐了这么多钱吗?陈光标的钱从哪里来?陈光标高调慈善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些疑问一直盘旋在大众脑海。

当时的媒体报道显示,2011年初以来江苏黄埔已陷入困境,陈光标也曾公开承认已经半年多没接到新业务,他曾表示,因平时将70%的精力放在慈善方面,公司才陷入困境。

查询工商资料得知,2003年黄埔公司销售收入783万元,利润309万元。但从第二年开始至2009年的6年间,该公司一直陷入亏损状态。2009年亏损达1696万元。并且,2009年该公司总资产为1.05亿元,但负债为9969万元,按此推算,该公司负债率近95%。

令人疑惑的是,陈光标曾多次对外表示,江苏黄埔销售额已破百亿,2009年公司净利润4.1亿,其捐赠了3.13亿,做企业的10多年来,累计向社会捐赠达13.4亿元。可问题是,面对着公司如此糟糕的财务状况,钱从何处来?

在财新记者的调查中,“陈光标这些年自己出钱的所有捐赠加在一起也就两三千万”。捐款两三千万元并不是小数目,但“两三千万”与其宣称的“20亿”相差近100倍,这水分大得吓人。

慈善业内人士也说:陈光标为什么喜欢发现金和货物,就是因为这样不透明,无法统计总量和价值。“到底捐了多少,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图/陈光标做慈善爱好发现金

而陈光标的高调慈善和突然开始的行为艺术,除去其内心被关注的渴望,其实不乏商业上的考量。

一位在江苏从事环保行业的商人曾告诉记者,他与陈光标见过几次,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陈随身带着与领导合影的塑封照片,见人就发。

曾帮陈光标运作政商关系的团队成员解释过其运作模式:“秘诀就是从老干部下手,老干部也不要钱,就拿真善美来说服,用他们做跳板认识现任领导。”